訪古尋城:看見的與看不見的歷史
奈良: 古都若只如初見
  有一種很流行的說法,是“到日本去看古中國”。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點爆了這種雙重遠方的想象,空間的遠方,時間的過往。好像但凡是在日本取景,銀幕中的人物立刻就“唐朝” 了,好像一朝穿越到了古都,就得是背倚著金碧山水,出入于煙花亂叢之中了。

  然而,京都和奈良并不能等同于洛陽與長安,掐頭去尾的城市也并不就是真正的古都吧。僅看一眼電影劇照,唐風習染的古代廟宇確能催發一種“回到過去”的文藝感性。然而,待得更長的人,也許會發現另一個更現實的奈良,一個不大容易貼標簽的奈良。若真想看“古都”,而不僅是“古建”,其實并不容易,城市真正的“最初”沒剩多少,比如奈良的平城宮, 也就是和同元年(708)由元明天皇下達詔令,花了一年半就建成遷入的“平城京”的主體部分,業已湮沒在現代城郊的荒草中了。

  “剩下的”又注定是孤立的。就算是片段尚存,最初的城市脈絡久已漫漶不清,今日奈良那些最著名的古跡——存有世界上最早木結構的法隆寺,見證了中日早期交流的唐招提寺,以及有號稱“最美佛塔”的藥師寺,旅游者必去的東大寺,等等, 反而是在昔日城市的外圍了,分別處于今天奈良的西郊、南郊和東郊。它們常常是在鄉野的環境中,錯落在無名的水田和樹籬之間。對于大量尋求“異邦”1 體驗的善男信女,誘得他們千里迢迢去到東瀛的,最好是“活物”而不是“死物”—比如東大寺門前散走于林間花下的梅花鹿。這一切提醒著我們,能夠發生當代意義的那一部分“古代”,反而常是被持續使用更新的場所,其間發生的空間轉換不可避免,中心和邊緣往往位置倒錯,而后來居上的例子屢見不鮮。

  無論如何,要一座古都不摻雜質滿滿都是“歷史”,可能太奢侈了,要知道回過神的“歷史保護”不過是吃飽了飯的“現代”之后的事情,洋風大盛的東亞城市的近代史尤其如此。

  在現實中,要最終抵達明信片式的古老場景,首先必須搞明白它們的現代語境。比如我,雖然從書上熟讀了此地的過去, 首先記住的卻是奈良的兩個火車站,火車站進,火車站出,城市最早的方位感已經摸不著了。其中的JR 奈良站,竟成了我幾天奈良游最重要的生活節點。不用出站,就可以通過連廊走到旅館,將行李塞進狹窄的混凝土盒子,樓下的便利店購買旅行必需品,附近的觀光中心取閱相關資訊……然后,才是驀然立在鬧市里的紅綠燈下,向東拐去往興福寺的三條大路,走上一條讓你疑惑是否走錯地方的訪古之路。

  沒錯,通往真正古代的道路最多是“仿古”的,它的包裝縱然精致,卻與古都無關,街上的導購員可以輪番說日語、英語和中文,你將被他們招徠個百遍千回……這些在世界各地都似曾相識的場面,多少叨擾了一個人的唐朝夢境,如果不是徹底將它們摧毀了的話。

  不管剖面多么古老,以火車站為重心的城市基礎結構早已更“新”了,不僅在JR 線上,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代表現代速度的火車隆隆地駛過,并無古老時間里的滯怠或猶疑。這明顯和布魯日、威尼斯和橫店不同—眼睛所及之處,后者刻意將現代趕得遠遠的,營造了全面、立體的古代,宛如真正的電影場景,向絡繹不絕購票前往的旅游者脫帽致意,奈良卻有相當的部分屬于當代。

  就在另一座火車站附近,日本的建筑大師磯崎新設計了一座現代風格的奈良會館,它有著一般水泥盒子不具備的優美曲線和平面結構特征,你若說它勉強只是“會意”的古代也未嘗不可,因為從丹下健三那一批戰后建筑師開始,日本人已經這樣向傳統致意了:富于塑性的混凝土可以模擬木構輪廓中婉轉的“生起”或“收分”,就像龐貝的火山灰殼子里澆筑了古代曾有過的形體,闊大的屋頂和臺基象征著“上宇下棟”。

  對我這樣一個外來者,幾乎沒法知道什么時候奈良變得這么“新”,顯然不是一朝一夕。西方研究者敏感地注意到,日本建筑師對于日本傳統的真正重視,并不是在他們的西式城市興起的階段,而是在“二戰”以后,所以他們返回自己的“原點” 的時間并不比我們早多少。同我們一樣,日本建筑發源于極端實用的文化轉型之中。在那時,在明治維新的洋式建筑風潮里, 現代日本建筑的使命和日本的傳統都市之間缺乏緊密的聯系, 甚至,對于“舊”城市慢慢滋生的自信心還要靠“新”建筑的大獲成功來反向積累。

  在奈良,同為國寶的東大寺和唐招提寺金堂都經過了好幾次現代式樣的大修。一百多年前,剛剛踏上近代化之路的日本人,毫不猶豫地將古代結構中的“冗材”去除,添加更堅固的三角鋼鐵桁架,原因是傳統技術達不到維修的要求,只是到近一個世紀,“修舊如舊”的理念才回到志得意滿的大匠的視野中。但是都“舊”了也不見得就是“歷史”,你到整潔如初的法隆寺金堂應約訪古,可能拂拭不出什么時間的灰塵,因為人家修復的活兒干得太利索了,以至于“如此舊的也是這么新”。

  這種實用主義的態度,讓歷史城市的語境并不如名建筑的古風外表那般受重視,老舊的東西最終只是種語焉不詳的“感受”。在學習西方的初期,日本留德、留英和留美的學生當然要學習所在國的語言,直至1915 年,日本大學建筑學科的畢業生仍需要以英語寫作畢業論文。但是從一開始,外國教育家就發現,日本建筑師對于反映建筑原初邏輯的“文法”存在某種程度的忽視,覺得它們是第二層面的東西,是工具而非建筑學的核心。日本現代建筑教育的草創者、英國人康德爾就警告他的學生們,不要借鑒日本抄襲的那些二手歐洲建筑,因為尺度、功能、光線、溫度等只有通過原境“直觀”的感受才能學習, 但英語急劇退化的日本學生似乎很快忘了這事。

  現代日語更是將外來詞轉音吸收在日語詞匯中,山寨成功的同時,客觀上也就削弱了對“翻譯”過程中“轉義”的重視, 更不細究“原文”。于是,表面上超級耐心的建筑細節的實錄, 會一下子走到另一個極端,就是極度發散的“感受”—從“與古為新”,變成“與古為徒”了。谷崎潤一郎著名的《陰翳禮贊》的“禮贊”,也是向傳統的“致意”,本質上是點狀的“評估”而非社會全景式的研究,更談不上是有所取舍的“批判性” 寫作。

  不難理解,這樣的歷史“是出發點而非回歸點”(篠原一男)。難怪真正的古代奈良(平城京)早讓呼嘯的JR 線攔腰穿過了。這一切甚至也發生在關野貞等人開始發掘平城宮之后—出發者,至少是在出發的一瞬間,來不及考慮將來再回來時看到的景象,高速鐵路的速度和尺度下,藝伎款款穿越的招牌畫面已經失效。在空曠無比的平城宮遺址上,我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入口,卻發現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真正的遺跡,連建筑礎石之類都很難找到。荒蕪的基地上一無所有,他們倒是動作麻利地修起了宮殿群最重要的建筑“大極殿”,是個全然人造的古跡—這,也頗有點像拆毀了城墻的北京城,又在它“中軸線”的南端修起來一座永定門,為的只是讓歷史能夠重新“看見”。

  明信片中閃亮的地標,荒草叢中空蕩蕩的廢宮,哪個才是真正的奈良?

  就古都而言,僅僅著眼單體建筑而非城市文脈,恐怕也源于長久以來西方人對于東方情調(既包括狹義的東方,還有希臘,埃及……)的濃郁興趣,后者倒回來促生了普通日本人

  對于建筑“自我”的一種重新定位。這種現象自從芝加哥博覽會展出復制版的平等院鳳凰堂以后就普遍存在—最終,那些“重點”的“國寶”級別的建筑從它們的語境之中剝出來,成了古代日本的象征。這樣的象征多是誘惑眼睛的而不是經由頭腦的,對于景點里森林般的相機鏡頭比較友好,但放在人海茫茫的現代鬧市里就失去了作用。一個滿心期待這樣的奈良的人一旦真的來了,恐怕難以不感到失望。

  有趣的是,貌似比較“現代”的日本建筑師,反而超脫于明信片式的新舊情節,對那些“看不見的城市”里的傳統更感興趣,他們相信“事物被組裝在一起的時候,必須有某種原則在起作用”。在哈佛大學接受過建筑學訓練的建筑師槇文彥,曾經寫過一篇文章討論日本歷史城市的“內部”:建筑的“奧間”(oku,日語“內部、核心、深處”)。一方面,城市體量的擴展和部分元素之間的相互作用,擴大了“奧間”的容量;另一方面,外部的城市和建筑相切而形成的“零余空間”(sukima,日語中“剩余的空間;窄縫;裂縫;豁口”)又讓建筑獲取了特別的本地性,也就是在“本地文化的鏡子”中照出的東西。“城市就是如此零碎的片段的聚合。定義它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容納它的地方社區的全體,以及本地特色性的結構”。在他看來, 只有如此的表里交互才會有“深入”的建筑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說那些無名的城市社區和著名的地標建筑一樣有價值。另外, 其實本來哪有什么獨立的“內部”?主要是不了解情況的“外人”回過頭來看才有“內部”。

  秋山國三和仲村研,日本著名的古都學者,詳細討論了構成“看不見的奈良”的基本單位:“町”。熟悉中國古代城市的人都知道,奈良的前身平城京和這以后發展為京都市的平安京, 都積極地模仿了中國的古都比如長安和洛陽,它們的相似不僅在于命名,也在于城市規劃和建設管理的手法。

  “町”的中國原型就是“里坊”,不過是街道的公共界面所圍合的城市街塊的總稱,所不同的是“町”的四面不設圍墻, 你在周邊所看到的,和它沉默的內部所包裹的,構成了槇文彥所說的“內”和“外”的積極關系。即使不細究起源,“町”這個象形的漢字—“田”加“丁”—亦形象地說明了此類城市的結構建制:除了少量的高等級建筑和宮殿是事先布置,其他的方塊街區是整齊劃一地建立起來的。和隋唐兩京的情況類似,平城京在初期建設的時候并無精細化的規劃,分配宅地的原則,不過是根據品級做了“一町”“半町”“四分之一町”的限制,下面就該聽任官民“分地版筑”了—這樣才能在短期內“建成”這座一共也沒有一百年試用期的國都。

  與同時期的歐洲小城市不同,東方城市的“町”和“坊” 彼此相似,大量繁殖,以至于最后只能靠“一條、二條……” 的名目來大致區別,而不是依賴個體建筑物的不同面向、萬千姿態,后者才可以雕鑿出更立體化的城市面貌。城市規劃的這種“數目字化”“去個性化”,是“看不見”的原因之一。

  按說,這樣的城市應該極端無趣才是。但是事實正好相反, 沒有經意設置的姿態和形象,只有“內部”和“外部”關系的微細變化、邊緣和中心的不同反差,這些平面相似的街區反而面貌紛異、變化多端。今天,我們走過通往城東興福寺的那條旅游街,只要再往南多走一會兒,就會穿過奈良最富于古都風情的傳統住宅區,雖然街區尺寸類似,有的是圍墻院落,有的是街面房屋,有的只是一泓古池塘、一圍荒草,恰恰是這些說不上名字的“町”依稀散發出更濃郁的古意。雖然每個街區的地盤方正相似,但其中的地形高低起伏,曲巷縱橫交錯,園池星羅棋布,地況參差不一,于是外圍有時倒逼了內里,人工混雜著自然,通路和門禁帶來了街區內外的不同境遇、紛繁各異的使用。在重復的基礎上形成的變化,貌似雷同又永不能窮盡的市井繁華,出入之間“看得見”和“摸不著”的矛盾,大概是槇文彥所著迷的東方古都特有的都市學。

  尤其對于一個初來乍到的旅行者而言,這種都市學撩撥起更多的好奇心。它不是一般人可以接近的,因此永遠不會被窺破;蓊蓊郁郁的幽晦處,反而最接近古代的氣息;看上一眼, 恐怕沒有什么可以記住,那種神秘的氣氛卻永不會忘卻。對于日新月異的公共界面而言,“古代”也許久已消失,但是真正的奈良也許依然活在這種曖昧的深處—即使在那些外表已經很時髦的旅游街的后面。

  只是,我每次又走回來這里,在為之吸引的同時,也總會對自己旅游者的身份感到下意識的困惑:在這兒,我究竟應該駐足停留,還是很快地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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