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二維碼支付為何落后中國

徐靜波 原創 | 2019-10-29 11:26 | 收藏 | 投票 編輯推薦
關鍵字:日本 二維碼支付 

  歡迎各位來日本研修。各位都是中國的金融專家,也是政策的制定者,如何把控中國的電子支付的方向,避免一些風險,日本的一些做法,我覺得可以供大家參考。

  在講課前,我想請我們男團員們做一件事情,請大家把錢包掏出來。

  好,現在看到,只有2位團員有錢包,其他人都只是帶了信用卡和手機。

  在日本,許多人的口袋里有兩個錢包,一個大的裝紙幣和信用卡,另外一個小的,裝硬幣。所以,在日本的百貨公司里,賣皮夾子的柜臺依然很火,而且日本人還發明出一種大錢包與小錢包融合的錢包,也就是在折疊式錢包的外層,加了一個小錢包的夾層,這樣的話,出門就用不著帶兩個錢包。

  但是,許多講究派頭的男人,是很討厭使用折疊式錢包的,他認為,這與西裝革履很不相配。西裝革履者,必須使用長方形的真皮錢包,并在錢包上刻上自己的羅馬字姓名,這才顯示出一種“酷”。

  我以上的這一段話,對于我們許多中國人,尤其是00后出生的人來說,很天方夜譚。因為,他們出生到長大,沒有見過錢包是長怎樣,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或者女朋友,都沒有送過錢包給他,自然他也不需要那種看上去像是上世紀陳腐的玩意兒。

  沒有錢包,才是許多中國男人酷的一面,因為中國已經進入了電子支付的時代,“出門只需要手機”,是當今中國社會的時尚。而日本還停留在數鋼蹦兒的時代。但對于中國人來說,數鋼蹦兒的時代是一個笑話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我時常回國出差,以前每次出差,總會帶一把硬幣回來。但是最近幾年,在國內出差一個星期,很少動用紙幣,也沒有拿到過一枚硬幣,全是“掃”,掃二維碼——微信,或者支付寶。那怕去買一根油條,甚至買一塊手表,也都是掃一下二維碼就可以支付完畢。這份便捷,令中國人民銀行發行新幣,也無人問津,因為沒人再對紙幣感興趣。同時中國人對于信用卡的興趣也大為降低。

  中國的這一二維碼支付手段,不僅給銀行節約了大量的管理成本,譬如紙幣可以少印,或者不印。可以讓運鈔車與押送員失業,可以讓一部分門店關閉。最有趣的,還是讓一項千百年的罪惡職業幾近消失——扒手。

  我查了一份資料,全世界使用電子支付率最高的國家,是美國,幾乎達到98%。而使用二維碼支付的國家,最高的是中國,其次是韓國。

  二維碼是日本人發明的。1994年,日本人原昌宏為了便于對汽車零部件的管理,發明了二維碼。

  當時,原昌宏在世界最大的汽車零件公司電裝(DENSO)的子公司擔任技術負責人。那時工廠都是用傳統條碼輸入資訊,但橫向的條碼一次只能寫入20個字元,資訊量少,又難讀取,員工經常抱怨掃條碼很辛苦,因此原昌宏就決定研發一種方便使用的新式條碼。

  原昌宏苦思了很久,突然靈機一動。從自己平時喜歡玩的圍棋,聯想到可以把密碼設計成格子狀,如此就能寫入大量資訊。原昌宏還在二維碼其中3個角落加上“回”字圖案,這樣一來,就算是角度不同或出現大量雜訊,都還是能很方便的讀取資訊,不會弄錯方向。原昌宏帶領團隊進行了兩年的研究,終于將標簽上的一維碼升級成二維碼,信息儲量一下增加了250倍!

  二維碼的發明者原昌宏先生

  原昌宏雖然發明了二維碼,但是,他并沒有看到它的生活應用場景,只是把它作為商品管理的一個識別系統,沒有拿二維碼去申請專利,雖然在1999年已經成為日本工業標準。2011年,凌空網創始人徐蔚申請注冊了“二維碼掃一掃專利”,幾年時間內徐蔚相繼擁有了中國、美國和日本等國家的“采用條形碼影像進行通信的方法、裝置和移動終端”專利權。有資料說,2017年,徐蔚擔任董事局主席的中國發碼行公司,光是依靠海外專利授權就賺了至少7億元。

  《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有一個數據,說2016年中國人平均每天使用微信掃碼就達10億人次,使用支付寶掃碼達到5億人次。這就是說,每一年,中國人使用二維碼的次數至少達5000億次左右。假設當初原昌宏規定對每次掃碼收取一分錢專利費,那么現在他每年光在中國就能賺上50億元。

  2014年,在二維碼發明20周年之際,歐洲專利局向原昌宏先生頒發了“歐洲發明大獎”,指出“二維碼的社會價值和科技意義都同等偉大。”

  二維條碼具有儲存量大、保密性高、追蹤性高、抗損性強、備援性大、成本便宜等特性,這些特性特別適用于表單、安全保密、追蹤、證照、存貨盤點、資料備援等方面。從2010年開始,國內二維碼市場才開始迅速升溫,各種應用軟件層出不窮,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阿里巴巴推出了“支付寶”,而騰訊推出了“微信支付”,這兩大二維碼支付系統,幾乎壟斷了中國電子支付市場,令信用卡和借記卡幾乎被人遺忘。

  《2018中國第三方支付數據發布》中顯示,2018年中國第三方移動支付交易規模達到190.5萬億元,而中國第三方互聯網支付交易(信用卡、借記卡等)的規模僅為29.1萬億元,人均持有信用卡和借貸合一卡也只有0.49張。全國使用電子支付成年人比例為82%,農村地區使用電子支付成年人比例為72%,年增長率都在5個百分點以上。

  這說明什么?說明全中國有8成的人,平時付錢都是掃二維碼。所以,使用二維碼付錢,被稱為中國的新發明,還是有道理的。因為老老少少如此普及,全世界估計也只有中國僅有。可以說,現在的孩子生下來,都不知道如何用鈔票去買東西,在他們的印象中,付錢就是掃碼,二維碼就代表了錢,所以,他們是“掃碼一代”。

  日本也是電子支付大國,但是就沒有中國那樣的二維碼支付。

  有的朋友會說,不對啊,日本許多地方都可以使用支付寶和微信啊!這沒有錯,但是,日本人不用支付寶和微信,用的都是中國人。也就是說,包括日本在內的海外市場,只是中國國內二維碼支付的海外延伸。

  為什么日本人不用支付寶和微信支付呢?最基本的原因有兩個:

  一個是日本政府和金融機構的抵制。他們有一個說法,說日本人如果使用了支付寶和微信支付,那么,日本人的個人信息和消費習慣等數據,都會被中國拿去,這對日本國家和國民不利。因此,日本的金融機構都不愿意與支付寶和微信深度合作————我替你結帳可以,我還可以賺取手續費。但是我把日本國內的結算后臺開放給你,那不行。

  二是中國自己制定的游戲規則,限制了日本人的使用。支付寶和微信支付必須綁定中國金融機構的銀行卡,日本人沒有中國的身份證,也沒有中國的手機號,自然無法注冊(除了極少部分在中國工作居住的日本人)。

  其實,除了這兩大原因之外,日本社會抵制二維碼支付,還有一個根本性的原因,就是為了維護個人金融信用體系。

  這個說來,有點話長。

  日本人開始擁有信用卡,普遍是從70年代開始。半個世紀以來,日本社會建立了十分完善的信用卡發放、信用評估和使用制度,并且日本也推出了代表性的信用卡JCB卡。

  拿我個人例子來說,我申請第一張信用卡,是在日本的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之后,申請到的只是一張普通卡,透支額度是10萬日元(約6000元人民幣),后來因為還款信用好,最高額度漲到了50萬日元。6年后,才申請到一張金卡,最高額度漲到了100萬日元(約6萬元人民幣)。擁有白金卡,是在使用信用卡15年之后,而且申請時要提供收入證明。我問了我們的日本人員工,是不是因為我是外國人,才讓我爬樓梯?他們說,日本人也是一樣,并不是因為你在銀行里有多少存款,就可以給你發金卡或白金卡,而是看你這些年來的每月刷卡金額與還款信譽,還有每月的收入,因為白金卡的可使用額度,都是幾百萬日元(幾十萬元人民幣)。

  所以,日本人擁有什么樣的信用卡,與持卡人的個人金融信用是成正比的。而這個正比,對于信用卡公司來說,是最安全的風險管控。

  日本人為何會相信信用卡,而不相信二維碼?因為他們認為,信用卡公司幾乎都是銀行主辦的,銀行會有很好的個人信息保護,因此信用卡也會做到個人信息的有效保護——除了遭黑客故意侵入。因此,半個世紀以來,日本社會建立起了很好的信用卡制度與信譽。而二維碼支付大多數是企業主辦,企業能否保證個人信息的安全?許多日本人是持懷疑態度。

  而我們中國恰恰相反,中國的信用卡時代幾乎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因為在信用卡機制還沒有成熟的時候,支付寶與微信支付開始橫掃中國大地,這種不需要信用評估,只需要個人充值的支付系統,使得“英雄不問出處”的豪氣,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中國的信用卡時代被抹殺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支付寶和微信支付拋棄了信用卡繁瑣的信用評估機制,使得電子支付更為便捷,而且也很符合中國人的行為準則——怎么方便怎么來。

  但是,我們也必須看到,信用卡是一種建立在信用基礎上的透支性支付,而二維碼支付是一種充值型的支付,也就是說,信用卡支付不需要先存錢,而二維碼支付是需要先存錢。信用卡是在你的額度之內可以不受限制的使用,二維碼支付是則每天有一定的使用限額。同樣屬于“電子支付”的范疇,兩者之間存在著很大的差別。

  在我們中國,還有一個二維碼支付問題,是日本人比較擔憂的。因為支付寶與微信支付必須綁定個人身份證或實名制手機號碼,因此,凡是使用支付寶與微信支付的任何交易,都將記錄在你的身份證個人信息名下,有人想看的話,你的行蹤、購買商品、消費趣向、消費能力是一覽無余。日本人認為,這侵犯了個人的隱私權,因為日本有一部法律,叫《個人隱私保護法》。日本也向中國學習,要給每一位國民一個身份編號,建立全國統一的身份管理制度,讓個人信息匯集到一處。但是,這一法律通過已經好幾年,甚至地方政府都推出了獎勵政策,鼓勵國民去領“身份證”,但是絕大多數日本人拒絕領取,更是拒絕填寫個人身份編號。

  所以,日本人辦手機,還處于不需要個人身份編號,只需要駕照等個人身份證明與信用卡,就可以辦的“原始狀態”。如訂日本國內機票,就不核實個人身份,因為日本航空公司有一個說法,說飛機安全不安全,主要取決于行李中或乘客身上有沒有危險品,而不在于乘客是男是女,有沒有犯罪前科。因此,日本搭乘國內客機如同搭乘公交車,是不查身份的,自然,在一個單位里,同事有事不能出差,把自己的機票交給其他人代替出差,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國情不同,使得電子支付的形式也不同,產生的社會問題和擔憂也是不一同。凡事都是有所得,也必有所失。而日本人過于擔憂“失”,于是在二維碼支付這一問題上,一直裹腳不前。

  但是,問題也來了,2020年,日本要承辦東京奧運會,預計會有4000多萬外國人入境。2019年,單是中國大陸赴日旅游人數就會超過1000萬人。這么多外國人的涌入,如何建立完善的電子支付環境,也是日本政府必須考慮的問題。同時,在電子支付這一領域,日本也不想成為落后國。于是,從去年開始,日本幾家銀行和移動電信公司,包括“7.11”便利店集團,都開始推出以各種“卡”(Pay)名義的手機支付業務。但是,即使采取了一些紅包推銷法,加入者也是寥寥無幾。原因有三個:

  第一,這些Pay都不是充值卡,而是綁定信用卡,維護信用卡的信用體系。好處是信用卡有多少額度,它一次就可以使用多少錢。也就是說,是信用卡的一種支付形式的改變,本來需要用卡刷,現在綁定手機后,可以用手機刷。許多日本人因此認為,這跟刷信用卡沒有什么兩樣,萬一手機沒電了,還用不了。萬一手機被人偷了用了,那損失更大。所以,本來只有信用卡公司知道你在花錢,現在手機公司也知道你花了什么錢,個人信息很容易遭到泄漏,因此多數人表示對著新玩意兒沒興趣。

  第二,日本有一種交通卡,是全國通用。這一張交通卡既可以搭乘列車地鐵和出租車,同時在全國多數的店里可以購物,十分的便捷。這張交通卡屬于充值卡,一次最多可以充值2萬日元(約1200元人民幣),除了小孩子,日本人幾乎是人手一張,因此一般性支付,有交通卡足矣。而且因為是充值,對于花銷可以控制。

  第三,日本社會雖然物質充裕,整個社會過著平穩生活,但是對于金錢的觀念還是相對保守,認為一張張數出去,比填一個數字付給人家,更容易培養嚴謹的金錢觀。所以,許多人明明知道用信用卡或手機支付方便,但是,還是喜歡用現金,喜歡那一張張數出去時的沉甸甸的感覺。當然也有人不想留下一個電子購物記錄,現金付完,干干凈凈。到目前為止,日本人使用移動支付的比例,還不到10%。

  2018年,北海道發生了一次較強地震,地震導致整個北海道地區停電。這個時候,出現了一種奇異的現象,所有的信用卡、手機、交通卡支付全部無法使用,誰有現金,誰就可以吃到熱呼呼的拉面。誰有現金,誰就可以先行搭船離開災區。

  這一事例,讓日本人感知到,無現金社會是一個可怕的社會,出門還是需要帶現金。

  我個人有個體會,在微信朋友圈里發200元紅包,是沒有“是筆錢”的感覺的,甚至有一種玩游戲的快感。但是當自己掏出200元現金要付給人家時,這是有“錢”的感覺的。正因為如此,我在日本多數時候,也是喜歡支付現金。因為刷信用卡,總覺得下個月可以付,沒啥問題,有時候還要裝闊。但是,到月底拿到賬單,往往會傻眼:“怎么會有這么多呢?”

  所以,無現金社會,自然有它的便捷性。但是,當一個人沒有實實在在的金錢感覺的話,也是很可怕的。以前有信用卡破產,現在支付寶也搞出一個“花唄”貸款,雖然可以臨時救急,但是在年輕人群中,也因此出現了“花唄破產族”。任何事,有利必有弊。

  講課前,有團員問我:“在電子支付領域,日本比中國落后了多少年?”我說,論電子支付的話,日本比中國先進了至少30年。但是論二維碼支付的話,日本比中國至少落后了10年,而且今后也不一定會趕超。所以,面對區塊鏈時代的到來,中日兩國在電子支付領域如何開展合作,還需要在座各位的智慧!

  謝謝大家!

個人簡介
徐靜波,祖籍浙江。曾是臺灣女作家三毛的中國大陸著作代理人。1992年赴日留學。曾給野村證券掃過廁所,12年后應邀在野村證券講演了中國經濟。2000年創辦中文網站“日本新聞網”,賠得一塌糊涂。次年在東京創辦日文版 。
每日關注 更多
贊助商廣告
双色球兑奖期限